我想像快。
工寮能挡住大部分的风,歪掉的铁门旁边仍有一道缝。每次风吹进来,墙上的旧日历就会轻轻拍打水泥。我用空桶和木板抵住门,再把背包塞到最下面。
「妳先用毛毯。」我说。
「那你呢?」
「急救毯。」
「急救毯那么大,两个人一起用。」
我想说不用,妤晴已经把银色薄毯摊开。急救毯一动就发出很大的脆响,像一张怎么都摺不好的糖果纸。
我们肩并肩坐在防水布上,中间还留着一个拳头的距离。旧毛毯先盖住腿,银色急救毯再罩在外面。她的外套只偶尔碰到我的袖子,很快又移开。
没有人觉得这样暧昧。
身体还没有冷到失去感觉,精神却已经被地震、余震和等不到的电话耗掉。只要外面有一点声音,我们就会同时抬头。几次是风吹树叶,一次是落石,没有一次是人。
「嘉伟会留在基地吗?」我问。
话出口以后,我才发现自己主动提了他的名字。
「他是协调人,应该会。」妤晴说,「老师也在。」
「妳妈妈呢?」
「主办单位如果打给她,她一定会想自己上山。」
她说得像在抱怨,眼睛却一直看着没有讯号的手机。
「阿姨知道路断了,应该不会。」
「她工作上很理性,碰到我的事不一定。」
妤晴停了一会,又问我:「你妈会不会?」
「她会先一直打电话。」
「那你的手机回去一定都是未接来电。」
「妳的也是。」
我们谁都没有说如果回不去。
「至少他们知道是哪一条。」
「嗯。」
她把膝盖往胸前收,毛毯跟着滑下去。我用左手把边缘拉回她脚踝上。
「你右手不要动。」她说。
「这隻是左手。」
她看了我一眼。
几秒后,很轻地笑了一下。
那是我们几个月来第一次,在同一个地方因为同一句话笑。笑意只停了很短,工寮却没有刚才那么冷。
「如果他们今晚到不了呢?」她问。
「明天会到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?」
「不知道。」
我停了一下。
「但路线有登记,回报时间也过了。他们不会等到明天才开始找。」
妤晴把下巴靠到膝盖上。
「好。」
夜里八点多,我们听见很远的地方有一阵规律的声音。
像直升机。
我立刻推开抵门的木板,拿着手电筒到外面。妤晴也扶着墙站起来,吹了三声哨子。我把灯朝空中规律闪动,橘色防水布铺在工寮前方。
声音一度靠近。
浓雾却把天空和山谷全部盖住。我们看不见光,也听不出声音从哪一侧来。过了几分钟,那阵规律的震动又慢慢远去。
没有人回应哨声。
我让手电筒再闪了两轮,直到妤晴在后面提醒电量。手放下来时,右掌的伤口又被拉到,纱布里一阵发热。
她扶着门框站了很久,像只要再等一下,那个声音就会重新靠近。
最后是我先把她的手臂拉回来。
「雾太厚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她嘴上这样说,回到工寮后仍然坐在门边,没有立刻把急救毯盖回去。
我们重新回到工寮里。
妤晴坐下时没有说话。我把门挡回去,银色急救毯也重新拉好。
「他们已经到附近了。」我说。
「可是看不到。」
「明天天亮会再来。」
她点头,靠回墙面。
外面的声音彻底消失以后,夜变得比刚才更安静。
低云把唯一靠近过我们的东西吞了回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