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里一动:“比你的年头还长?”
“所以我才说,不是我的。”祁渊把牌子放回去,“这牌子要是局里发的,我得认得。我不认得的东西,它就不该从局里出去。”
“会不会是假的?”
“假的,反倒好办。怕的是真的。”
“真的,就更得查了。”
“查得动,才叫查。查不动,叫送。”
林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:“那你觉得是谁的?”
祁渊没有接这个话。他站起身,绕过案角,走到墙边。步子不快,一步是一步,像是每一步都踩着拍子。
墙上挂着一幅星图,墨色的天穹,北斗七星,第一颗星用朱砂点着,红得刺眼。
星图的纸已经泛黄,边角卷起,是挂了多年的旧物。
墨色淡了,朱砂却还红着。
星图的下角题着一行小字,年深日久,墨色发灰,只认出'观星'两个字。
他抬手,指腹按在那颗朱砂星上,没有回头。
指腹按在星上,像是在给那颗星把脉。
“你知道天枢局为什么叫天枢吗?”
林野摇头。
摇头的时候,他忽然想起,这一路上,天枢局的匾、天枢局的牌子、天枢局的书房,样样都叫天枢,可没有一样,跟他说过天枢是什么。
“天枢,是北斗第一星,众星拱之,也众星疑之。”祁渊的声音不高不低,“做第一颗星的人,底下没有不暗的。”
林野把这两句话默念了一遍:“拱它的人,和疑它的人,是两拨人?”
这两句话,听着是说星,其实句句都是说人。林野在心里把'天枢'两个字又念了一遍,念着念着,忽然觉得,这两个字底下,压着东西。
“一拨。”祁渊转过身,“拱的是它的光,疑的是它的影。光有多亮,影就有多长。天枢局在京城这许多年,拱的人多,疑的人也不少。”
“疑它的人,疑它什么?”林野问。问出口他才觉得,这话听着像问星,其实是想问人。
“疑它站得太高,够不着;疑它底下黑,看不清。”
“那它自个儿呢?”林野又问,“它看得见底下的影子吗?”
“看得见。看得见,才不敢亮得太狠。这是第一颗星的命。”
“那它就这么亮着,让底下的人看着?”
“看着,等着。等它自己暗下去的那一天。”
林野咂了咂嘴:“那这颗星,日子不好过。”
“好过的星,轮不到它当头。”祁渊回到案后,重新坐下。
他没有再看那牌子,目光落在满案的卷宗上,“天枢局分内外两堂,内堂管谋,外堂管杀。谋的归谋,杀的归杀,井水不犯河水。可这世上的事,就怕井水想犯河水。”
“御前演武那天的刺客,用的刀法,是外堂的路数。”祁渊道,“我认得那把刀。天枢局的刀,有几路,走什么门道,瞒不过我。天枢局的刀,讲究一个快字。刀出鞘,人不见;刀入鞘,事已了。”
林野挨过那一刀,知道那刀的脾气。快,狠,收得利落。当时他只顾着疼,如今想来,那一刀的收势,确实不像寻常江湖人的路数。
林野的心往下沉了沉:“刺客是外堂的人?”
“刀是外堂的刀,人不一定是外堂的人。”祁渊道,“刀法这东西,练进骨头里,就是人的姓。可有人能仿,仿得还像。仿刀法的人,多半是把刀法当学问做的,一笔一画都要像。那一刀,仿得太像了,像到让人一眼就认出是外堂的路数。”
“一眼就认出来,不是反倒露了馅?”
“所以这局不是做给外行看的,是做给我看的。”祁渊说,“有人要让我顺着这把刀查下去。查到最后,会查到内堂头上。有人在用外堂的刀,做自己的局。而这个局,是想让我以为,是内堂下的手。”
他把这几天的东西往一处摆:刀门会馆后巷那截红穗,怀里的牌子,还有白天听来的这些话。
原来他以为自己是在查天枢局,如今才明白,是有人把他往这儿引。
林野在心里把这几句话串成一条线,串到一半,他听明白了:“有人想让你俩先打起来。”
祁渊没有否认。他望着林野,半晌才开口:“你听明白了。”
“那您打算怎么办?”
“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落子的人,先沉不住气。”这话说完,屋里静了一阵。静得能听见窗外风过墙头的声音。
“那要是他一直不动呢?”
“棋盘上没有不动的子。不动,也是在占地方。”
“那这块牌子呢?”林野问,“也是这盘棋上的?”
“牌子是给你看的,不是给我看的。有人把牌子送到你手上,让你以为内堂在御前行刺,在刀门留线,让你揣着牌子上门来问我。你一来,这盘棋就走活了。棋盘上,最怕的就是有人自己走上来说:我来问问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