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往前走,经过叶洋的房间时,她下意识地朝那扇紧闭的门看了一眼。
门缝底下没有光。
弟弟已经出去了。
下楼的时候,她刻意放轻了脚步。
楼梯是木质的,有些年头了,每一步踩上去都会发出不同程度的声响。
叶青知道每一级台阶的“脾气”——第三级和第七级的中间位置最安静,第十一级的右侧边缘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
她像一只猫,轻盈地、精准地踩过那些安静的位置,避开会发出声响的地方。
到一楼了。
厨房的灯亮着,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,在地上投出一道狭长的光带。
水声更清晰了,哗哗的,像一条小溪在流淌。
叶青能看见母亲的身影映在磨砂玻璃门上——弯着腰,手臂有规律地摆动,正在洗什么东西。
她屏住呼吸,从厨房门口溜过去。
卷帘门就在前面。
叶青蹲下来,用手托住卷帘门的底部。
金属门板冰凉,触感粗糙,上面有一些凹凸不平的划痕。
她缓缓向上抬起,门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
她抬起的幅度很小,只抬起大约四十公分的高度——足够她钻出去,又不会发出太大的声响。
侧身,钻出去。
清晨的风迎面扑来。
那是一种混合了多种气息的风——露水的清冽,尘土的干燥,远处早点摊飘来的若有若无的面粉香,还有巷子里垃圾桶散发出的、经过一夜发酵的酸腐味。
所有这些味道被清晨的凉意包裹着,一股脑地涌进鼻腔。
叶青打了个哆嗦。
不是冷,而是一种清醒的颤栗。
她站在自家门口,左右看了看。
街上空荡荡的,路灯还亮着,昏黄的光晕在雾气中显得朦胧而暧昧。
路面上有夜里下雨留下的水洼,映着路灯的光,像一块块破碎的镜子。
她看见了叶洋。
就在前面,大约二十几米远的地方。
弟弟正在慢跑。
步子不大不小,节奏均匀。
他穿着深蓝色的运动服,后背已经被汗水浸出一片深色的痕迹。
头发随着跑步的动作轻轻晃动,在路灯下泛着健康的黑亮光泽。
叶青没有立刻跟上去。
她站在原地,看着弟弟的背影渐渐远去。
叶洋跑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脚掌落地时发出轻微的、有节奏的啪嗒声。
那声音在寂静的清晨里传得很远,像某种神秘的鼓点。
等他拐过第一个街角,叶青才开始动。
她跑得很轻,刻意控制着脚步的声响。
运动鞋踩在水泥路面上,发出比叶洋更轻微的声响。
她的呼吸也控制得很好——用鼻子吸气,嘴巴微微张开呼气,节奏平稳,不急不缓。
穿过第一条街。
这是一条老街,两旁都是些老式的居民楼,外墙的涂料剥落了大半,露出下面斑驳的水泥。
有些窗户还亮着灯,那是早起准备上班的人家。
叶青跑过那些亮着灯的窗户时,能听见里面传来的细微声响——电视早间新闻的播报声,厨房里锅碗碰撞的叮当声,还有孩子哭闹的声音。
她始终保持着距离。
二十几米,不远不近。
这个距离刚好能看清叶洋的背影,又不会被他发现。
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投在路面上,像两个沉默的、追逐着的幽灵。
叶洋没有回头。
一次也没有。
他就那样匀速跑着,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。经过第二个路口时,他稍微放慢了速度,左右看了看,然后拐进了一条窄巷。
叶青停在巷口。
她没有立刻跟进去,而是躲在拐角处,探出半个头往里看。
巷子很窄,大约只有两米宽,两旁是高高的院墙。
墙是青砖垒的,有些砖块已经风化,边缘变得圆润。
墙头上插着碎玻璃——那是为了防止有人翻墙,玻璃片被水泥固定在墙头,尖尖的朝上,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。
巷子尽头是一扇铁门。
门已经很旧了,锈迹斑斑。
铁锈呈现出一种暗红色,像干涸的血迹,大片大片地覆盖在门板上。
门的合页也锈蚀了,有一边已经松动,让整扇门微微向一侧倾斜。
叶洋推开门进去了。
他没有立刻关门,而是站在门内,左右看了看——这个动作让叶青的心跳漏了一拍,她赶紧把脑袋缩回来,后背紧紧贴在墙上。
过了几秒钟,她才听见铁门关上的声音。
“咣当”一声闷响。
那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,像某种沉重的叹息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