缠绵。”
娉娉忽然听见他提到柳买办,心中很不愿意。然而看这妇人说话不伦不类,很是好笑,不禁嫣然问道:“奶奶你们在这船上,论着阶级,你们是轻易不得同买办接洽,怎么人家缠绵温柔,你都知道了?”那妇人见娉娉问到此处,假作羞愧,将一副冷白脸故意涨出些红晕来,把个头向腔子里一缩,含笑说道:“这个却又不然。各人有各人的缘法,姑娘不要见笑。”说着举起一只膀臂,露出一根蒜苗金镯,说:“这就是柳买办给我的了。我要全靠着我那乌龟王吉,哪里会有这种富贵?”
娉娉此时很听不入耳,面上露着怒色,站起身来便想走出去。那妇人只不肯放松,横身拦在前面,说:“姑娘再坐一会儿,我老在这里白嚼舌头,一句正经话也不曾同姑娘讲呢。我以为我自家造化大,谁知姑娘的造化比我还大,不知姑娘几世修得来,偏生那个柳买办竟会看中了姑娘,他意思想请我做媒。他真真不曾娶妻。他前头一个妻子,也是因为同柳买办亲爱狠了,是得痨病死的。他有万贯家财,姑娘一进了门,便做大太太。我不敢轻薄姑娘,到那个时候,怕姑娘也不屑拿正眼瞧一瞧我们了。这是千载难逢的机遇,我替姑娘说成了,姑娘拿什么谢我?老实些,姑娘就将这衣领上的金链儿给我罢。”一面说,一面就用手来摘弄金娉娉身边金链。娉娉此时已是忿不可忍,只听见啪的一声,那妇人面上打个正着,五根青红梗儿,一条一条地发现出来。那妇人只喊了“哎呀”一声,双手捂着腮颊,嚷道:“这件事你情愿也好,不情愿也好。犯不着来打我。我也不是个好惹的,我们就来放个对儿看看。”金娉娉更不同她讲话,见她仍然立在面前,随即飞起右腿,轰隆一声,那妇人身子又重,便似倒了泰山一般,凭空仰跌下去,再爬不起,只单叉着双腿,一手揉屁股,一手指着金娉娉道:“你这人好蛮,同你好好讲话,你便动手动脚地闹。说开了,我们若是闹着玩呢,我也不计较你,若是……”
娉娉此时业已怒极,更不理她,一溜烟早跑出房,如飞地上了第三层舱,在自家房间里坐着,鼓着小腮颊儿一不发。阿魔问她的话,她也不理。约莫有亥刻光景,主婢两个勉强用了夜膳。阿魔循例拿了茶壶,走至房外,命一个水手去泡茶。不一会儿茶已泡得来。娉娉随意呷了一杯,便自安息。
等到一觉睡醒,揉了揉眼睛,四面瞧望,吓了一跳:哪里是先前住的房舱,自家坐在一张草荐上,四围黑压压的,霉湿之气触人欲呕。不知有什么时候,又看不出一点日光。耳边只听见风水声音,奔腾澎湃。暗暗叫声不好,赶着一骨碌立起身子,额角直碰在一块板上,顿时痛苦万状。只得重新坐下,用手探,身边都是些湿漉漉的煤炭,还夹杂些零星朽坏之物,约莫是餐桌椅凳,以及盆桶屏镜,还有几架不能用的风琴。这一惊非小,知是着了人的道儿,不由喊了两声,叫人听见来救她的意思。谁知接连叫唤,兀的没有一个人答应,也听不见外边有人声足音,更不知道阿魔此时身在何处。越想越怕,直坐着发呆,更没有一毫理会处。猛一转念,猜准是那个买办柳华生所为,银牙一错,暗想:“如今的世界,真是黑暗极了!婚姻也需要人情愿,如何不肯从你,便施出这种卑鄙恶劣手段?我死不足惜,我只恨我们中国人格,竟是如此险狠!芮大烈既诱我于前,柳华生又陷我于后。兰焰以膏自煎,山木因材而伐。不谓天赋我以一种颜色,转为戕我生命之缘。彼椎髻蓬头,阔唇龋齿,真是无边幸福。表兄俞竹筠他怕我一路无人照应,特地介绍此舱。福兮祸伏祸兮福倚。你此时可知你这表妹已入枯鱼之肆了?罢罢,云天万里,便是抵了美国,还不知我母亲在世与否。倘若竟死于此地,或者转可以觅母亲于九泉之下。”
想到此处,她觉得心地宁帖,怡然就死,毫无畏惧。只是一层,究竟不知怎生个死法。料定这奸奴不过要绝我饮食,生生将我饿毙。然此又非顷刻间的事。千愁万恨,填满心曲,哭又哭不出。又延挨了好半天工夫,真是百无聊赖。忽地手边触着一面风琴,按了按,里面机捩却未曾损坏。不由抱入怀里,一面扯着风琴,一面信口唱道:
繄大海之浩渺,唯万派其朝宗。叹人生之如寄,忽朝西而暮东。众鸟休息,各得其所。哀哀孤维,独无父母。匪无父母,天各一方。求音声于冥漠,羌若存而若亡。铸精诚于天地,泐血泪于金石。哀哀孤雏,旋化异物。吾乐孤维,旋化异物。升九天兮叩九阍,父母在天终不隔。
娉娉歌到末阕,心肺震痛,那个风琴之声,也就劲如裂帛,哀可遏云,顿时晕倒在那暗室里面。比至悠悠醒转,忽地听见外面之声如潮而起,不由吓了一跳,只管凝着耳朵去静听。正是:
垂死已无魂可返,再生转使意先惊。
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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