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刻,她还不知道自己将被分配到哪个具体单位,更不知道新的工作性质是否允许与家人自由通信,不过,按照以往设计院的规章制度和保密协议,八成是不允许和外界通信的。
这些未说出口的顾虑,此时却像块石头压在心底,让她无法回应父亲的期待。
张慧芬似乎看出了女儿的难处,她叹了口气,转而看向王北海,眼神里满是托付:「大海啊,我家囡囡从小就娇惯,没吃过什麽苦。
这一路去北京,还有以后在那边工作,你可得多照顾照顾她,帮着她点。
」
王北海只是点头,更是有苦难言,有些涉及到保密的事他也无法开口解释。
「奶糖,快过来!
」林嘉娴看出了王北海的尴尬,她朝客厅里招呼小白猫奶糖过来,试图转移话题。
听到主人的呼唤,奶糖立刻竖起耳朵,轻盈地跳下沙。
林嘉娴朝着奶糖挥了挥手,奶糖像是听懂了什麽,飞快地跑了过来,蹭到林嘉娴的脚边,用小脑袋轻轻拱着她的裤腿。
看着奶糖乖巧的模样,林嘉娴的心软了下来。
她弯腰抱起奶糖,柔软的毛触感温暖而熟悉。
「姆妈,我走以后,奶糖就拜托你们照顾了。
」林嘉娴把奶糖递到母亲怀里,声音带着一丝哽咽,「等我完成工作,就回来看你们,还有奶糖。
」
张慧芬抱着奶糖,看着女儿泛红的眼眶,再也忍不住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了下来:「囡囡,你一定要好好的,早点回来。
奶糖我们会照顾好,它也会等着你的。
」奶糖似乎感受到了离别的气氛,在张慧芬怀里不安地扭动着,朝着林嘉娴出委屈的叫声。
离别的时刻终究还是来了,王北海和林嘉娴提着简单的行李,走出筒子楼。
张慧芬和林启明想要送女儿到火车站却被林嘉娴劝阻了,她不希望看到父母在车站送别自己难过的样子。
两人无奈只能送到门口,一直望着他们的背影,直到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。
林嘉娴忍不住回头望去,父母的身影在昏暗的路灯下显得格外单薄,她用力挥了挥手,转身快步跟上王北海的脚步,不敢再看。
离开江园里,两人又来到上海柴油机厂附近的老弄堂。
这里是林嘉娴的大伯林启康居住的地方,她总是喜欢喊大伯叫爷叔,林启康宠着这个大侄女,也就让她这麽喊大了。
弄堂口的银杏树光秃秃地挂着几片树叶,寒风吹过,树叶飘落。
林启康正眯着眼靠在门口的藤椅上晒太阳,手里拿着一个泛黄的搪瓷杯,手指不停地摩挲着杯沿,杯里的茶水早已凉透。
看到王北海和林嘉娴走来,林启康缓缓睁开眼睛,脸上露出了和蔼的笑容:「小娴和大海来啦,快过来坐。
」他起身搬来两把小凳子,放在藤椅旁边,「听说你们要走了?」
「是啊,爷叔,过来跟您告个别。
」林嘉娴在凳子上坐下轻声说道。
林启康点了点头,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了片刻缓缓说道:「你们年轻人,就该去闯一闯,为国家多做点事情。
」
两人在弄堂里坐了会儿,陪着林启康聊了聊家常,说了说未来的打算。
太阳渐渐西斜,将三人的身影拉得很长。
王北海看了看天色轻声说道:「林叔,时间不早了,我们该去火车站了。
」
林启康点了点头,起身相送,他送两人到弄堂口,望着他们远去,直到再也看不见。
两人走后,当林启康返回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茶台上突然多了几颗彩色水果糖,他转头看着两人消失的方向,笑着点头,随后剥开水果糖塞进嘴里,西瓜味的糖果,滋味可真甜。
傍晚时分,上海火车站人声鼎沸,到处都是提着行李的旅客,候车厅的空气中混杂着菸草味和各种食物的味道。
广播里传来列车即将车的通知,声音洪亮而急促。
王北海和林嘉娴提着行李,穿梭在拥挤的人群中,终于找到了各自要乘坐的列车。
两辆绿皮列车并排停靠在站台边,近在咫尺,却像是隔着遥远的距离。
王北海的列车在右边,林嘉娴的在左边,车窗相对,两人推开玻璃窗,能够清晰地看到彼此的脸庞。
站台上来来往往的人很多,脚步声丶说话声丶行李的拖拽声交织在一起,可两人的世界里,却只剩下对方的身影。
林嘉娴的眼眸里噙满了泪水,却倔强地低着头,不让王北海看到。
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的一枚素圈戒指,那是王北海在基地时用一块边角料打磨而成的,虽然简陋,却承载着两人之间纯粹而深沉的情感。
春风吹过,她的头轻轻拂动,遮住了眼角的泪痕。
王北海静静地看着她,心中五味杂陈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