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兰殊看《婴宁》看得入神,心中似有所动,另一只手已取过旁边小几上备着的纸笔。
提笔蘸墨,笔尖起落间,勾勒出大致的轮廓,一个身姿窈窕、衣衫飘逸的少男便跃然纸上。
紧接着,笔锋微转,细细描摹出衣袂翻飞的轻盈之态,仿佛正于山野间奔跑嬉戏。再然后,是那张脸。
一双弯弯的笑眼,微微上扬的唇角,因又跑又笑泛着红晕的脸颊。别无发髻钗环,柔软发丝披在肩头,被山风吹拂起来,更显灵动不羁。
寥寥数笔,便见一个鲜活灵动、笑容粲然的婴宁。
这婴宁的形象,在月朝的话本里实在算得新颖。月朝亦有礼法,对男子行举止有诸多框范,所谓“男子,黎兰殊的心情便从怅惘转为了更加深沉的寒意。
世人多愚昧,分明是披着人皮的恶鬼,却当作倾国倾城的美人。世人多昏聩,分明是救命的金玉良,却当作无稽的妄语。
然而,贪恋他人美色而肆意渔猎、纵情享乐者,
她的枕边人最终却要为她吞下这枚苦果,被迫去吞食他人的污秽痰唾,以换取救她性命的人心。
这让他对故事中蕴含的因果之理,有了更深一层的体悟。
所谓因果,在《画皮》中展现得淋漓尽致,却又并非简单的善有善报,恶有恶报。
王生贪色招祸,是其因;最终被掏心而死,看似是其果。然而,真正承受这果的大部分苦楚,却是无辜的陈氏。他什么都没做错,却要为了救妻主,去吞食污秽,受尽折辱。
这仿佛在说,因果并非严格地一一对应,你种下的因,未必由你自己来尝最终的果;同样,你承受的果,也未必是你自己种下的因。
因果如同一个巨大的、不断流动的池水,每个人都在其中投入石子,激起涟漪,这些涟漪相互碰撞、交织、扩散,最终影响到池中每一个角落。总量或许守恒,但具体到个人,却充满了不确定性。
多做好事,多行善事,不仅仅是为了让自己将来得到好报,更是为了在这因果池中,投入更多清澈的、良善的涟漪,去冲淡、去抵消那些污浊的、恶意的涟漪,让这个世界中的更多人,包括那些素不相识的无辜者,能够少受些苦,多得些善果。
从这一层面来看,《画皮》这个故事,内涵远超一般的志怪恐怖,直指世道人心,命运无常,甚至带有一丝悲天悯人的情怀了。
“天道好还……可叹那些又蠢又瞎之人,至死……也看不透这层因果轮回。”
终于,他再次提起笔。这一次,他没有画那披着画皮、艳光四射的美人,没有画狰狞可怖的食心恶鬼,也没有画道士仗剑除妖的激烈场面。
画出了陈氏伏在王生身上痛哭,把心呕出来,救活王生的那一幕。
…
最后一篇《陆判》,甫一开卷,便被其中奇诡绝伦的设定攫住了心神。
只听说过移花接木,但换心、换头的奇事却是闻所未闻。
故事中的陆判官,看似凶神恶煞,实则性情豪爽,重情重义。
与书生朱尔旦结为异姓姐妹后,见她愚钝,便为其换上一颗玲珑心,令其文思泉涌,高中经魁;后又因朱尔旦嫌夫郎容貌不佳,竟不辞辛劳,寻得一美人头,为朱夫易首。
这陆判行事,全凭本心,不拘礼法,不论阴阳,只为全朋友之义,解友人之困。
与寻常故事中那些或威严莫测、或索求供奉的神o鬼怪截然不同,反倒透着一股江湖豪气与人情味。
可以想见,此文一旦刊行,不知会有多少自感怀才不遇的士子,渴望与陆判结交,暗叹“若得陆判为我换心,何愁功名不就”。
又不知会有多少对自身容貌不满的女男,私下憧憬“若得陆判为我易首,何患姻缘不顺”。
黎兰殊这个故事画了一幅关键的插图。
一个男子侧卧着,云鬓散乱,似乎刚从沉睡醒来。那张新换上的美人面庞,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艳色。
黎兰殊在这美人如玉的颈侧,用极细的朱砂混合着少许墨,勾勒出一道若隐若现的、宛如红线般的痕e。
这便是换首之后的朱夫王氏。
……
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彻底暗了下来,水榭内只余几盏灯烛散发着昏黄的光晕。
他抬眼,望向对面。
赵延玉竟伏在对面的案几上睡着了。
也不知等了多久,她手肘支着桌面,侧脸贴着叠起的书卷,鬓边一缕乌发垂落,随着呼吸轻轻起伏。
黎兰殊静静地看着她。
片刻后,握着笔的手顿了顿,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