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步踏入黑松林，外界的天光瞬间被掐断。

整片林子的松树长得密不透风，老树虬枝交错纠缠，层层叠叠的松针积压经年，遮得头顶不见半缕朝阳。外头是凛冬破晓的亮白，林内却是暗沉如昏夜，寒气沉甸甸压下来，比山脊冷风更刺骨、更阴冷。

脚下没有半分路迹。

厚厚积雪腐叶混在一处，踩上去软塌塌的，时不时就会一脚踩空，陷进半尺深的雪坑。冻硬的低矮枝桠横七竖八拦在身前，稍不留意就会刮破衣物、划伤皮肉，整片林区荒寂得彻底，千百年来少有人踏足。

林外的枪声、追兵的嘶吼，被厚重的松林屏障层层阻隔，渐渐变得模糊遥远。

可全队没人敢有半分松懈。

暂时听不见追兵动静，不代表危险消散。谁都清楚，这片被当地人称作禁区的黑松林，从来不是避风港，是另一重无人熟知的绝境。

赵铁山依旧在前开路，短刃不停劈砍挡路的枯枝，动作尽量放轻，只留最必要的力道。

他刻意避开粗壮枝干，不撬动积雪，不制造多余响动，每一步落地都反复确认踏实，杜绝一切打滑、陷落的可能。全队如今残血无弹，一旦在林内摔伤、失散，不用鬼子追杀，单凭深山寒冬就能要了性命。

队伍行进极慢。

最大的拖累依旧是蝮蛇。

两名队员一左一右稳稳架着他的胳膊，分担他全身的重量。包扎好的小臂不敢晃动半分，新缠的绷带才片刻就又渗出淡淡的血色，晕开一片暗红。

失血的眩晕反反复复侵蚀他的意识，他眼皮沉重得快要睁不开，脑袋时不时不受控制地垂落，脚步虚浮得如同踩在云端。可只要身形一晃，他就会立刻咬牙绷紧神经，强行清醒。

全队的警戒不能断，他是队内仅剩的远视眼，哪怕重伤，也不能彻底倒下。

“左侧三十米，有冻裂的崖壁。”蝮蛇忽然低声开口，嗓音虚弱却精准，“地面有落石堆积，前方地势在下陷，小心暗沟。”

赵铁山立刻收步，抬手叫停全队。

众人低头细看，前方积雪平整异常，看似毫无异样，实则雪面下隐约透着空洞的阴影，是深山最致命的隐形雪沟，一旦整队陷落，无人能够施救。

赵铁山用短刃反复戳探，刃尖频频落空，接连触到空荡的缝隙，心底一阵发寒。

“真险。”他低喘一声，“这地方根本不是人走的路，遍地都是陷阱。”

陈峰从队尾走上前，掌心的伤口随着抬手的动作阵阵刺痛，早已麻木的皮肉下，是钻心的钝痛。他目光扫过整片黑松林，眼底沉着一片冷寂。

“越是险，越安全。”

“鬼子的大部队是制式搜山，讲究阵型、路线、推进速度。这种无规则、全是陷阱的林子，他们不敢大规模开进。”

日军的战术优势在规整战场、开阔地形，一旦进入这种无径深山，阵型铺不开、兵力展不开，重装装备形同虚设，反而不如他们这支轻装残队灵活。

“那他们会不会绕到林子出口堵我们？”队员低声发问。

“会。”陈峰毫不避讳，直要害，“他们摸清我们的意图了。知道我们想借禁区绕路脱身，必然会放弃入林追击，直接赶往黑松林外围所有出口，守株待兔。”

这是最毒辣的打法。

用最少的兵力，卡死所有生路，把他们困在这片死寂禁区里，不用一枪一弹，耗到他们体力耗尽、重伤不治、弹尽粮绝。

困死，远比追杀更彻底。

赵铁山脸色一沉：“那我们现在等于自投罗网？进了一个天然囚笼？”

“不算。”

陈峰抬头望向浓密的松林深处，暗沉的光线里，他的目光依旧锐利，“囚笼是死路，这里有路，只是没人走过。”

话音落下，他抬手指向林更深处，一处微微凹陷的地势。

“看那边，树木长势不一样。”

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，周遭密集的黑松全都挺拔高耸、扎根深土，唯独那一片区域的松树歪斜扭曲，排布杂乱，树根裸露在外，盘错凸起。

“土层松动，地势沉降。”陈峰缓缓开口，“底下大概率是旧河道或者塌方暗谷，常年积水冻土，树木扎根不稳，才会长成这样。”

深山老林的地形规律，从来藏在草木走势里。

“有谷，就有口子。”

陈峰当即定调：“改道，往凹陷区走。避开鬼子预设的所有出口，从地底暗路突围。”

又是一次以险搏生。

众人早已习惯队长的决断，绝境之中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