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春海这个名字,像一颗钉子,扎进了白石沟矿难的旧档案里。
官方死亡名单上没有他。
事故通报里没有他。
矿区善后材料里也没有他。
可那张旧照片不会撒谎。照片上的年轻男人穿着矿工服,站在白石沟矿车旁边,背面写着事故前一周。那张“困难补助款”收据也不会完全撒谎。它没写赔偿,没写死亡,甚至连名字都被涂掉一半,可那二十八万的金额,像一笔刻意绕开的安抚费。
小赵把照片和收据带回旅馆后,一晚上没睡好。
窗外矿车一辆接一辆经过,玻璃被震得发颤。他躺在床上,脑子里反复出现那个女人说的话。
“我不想他哪天也没了,然后别人告诉我,通报上没有这个人。”
到了后半夜,小赵干脆起身,把白石沟矿难的所有资料重新摊开。
官方通报三死两伤。
旧帖说可能七八人。
匿名信息说不是三个人。
那个矿工家属说夜班有人没进登记。
现在,李春海出现了。
如果李春海只是一个被漏掉的临时工,那还有可能是矿难善后中某个黑点。可如果像她说的那样,夜班登记本后来没了,老运输路半夜有车出去,那白石沟矿难就不是少报一个人的问题。
它可能被重写过。
凌晨两点二十,黑水湾监狱。
顾找到了青岭矿业的旧服务器。
准确地说,那台服务器早就不在青岭矿业办公楼里。六年前矿难后,青岭矿业换过一套系统,旧服务器被报废,硬盘后来流到一家本地电脑维修店。维修店老板不知道里面有什么,只把硬盘格式化后用来做监控存储,后来又被替换下来,丢进仓库角落。
普通人不会再去找它。
青岭矿业的人大概也以为,那些旧东西已经死了。
可数字幽灵顺着当年矿区考勤系统的软件编号、维护公司工单和旧设备流转记录,一点点摸到了那块硬盘。数据被覆盖过很多次,恢复出来的东西残缺不全,有矿车进出记录,有设备维修工单,有碎掉的工资表,还有一份被删除过的考勤备份。
文件名很普通。
白石沟矿区_六月考勤汇总
顾打开时,屏幕闪了一下。
表格已经损坏,很多单元格空着,部分姓名被乱码覆盖。但日期、班次、工号和进出矿时间还残留着。顾让数字幽灵反复修复,把考勤表、矿灯领取记录、井口打卡残片和运输队油卡记录放在一起交叉。
然后,一张更完整的名单慢慢浮出来。
官方死亡名单三人。
真实事故当日异常失联名单,至少十六人。
其中十三人,在官方事故材料中完全不存在。
李春海就在里面。
李春海,外包劳务,夜班,入矿时间:2017,出矿记录:无。
往下,还有十几个名字。
王福强,夜班装车。
刘占海,外包钻机。
赵二林,临时运输辅助。
孙国庆,维修班。
马小兵,外地劳务。
陈海柱,矿灯领取,无归还记录。
张建发,入矿,无出矿。
……
有些名字后面备注是“临时工”,有些是“外包”,有些干脆只有工号,没有完整姓名。顾看着这些残缺的信息,眼神一点点沉下去。
这些人不是死在通报里。
他们是先死在矿里,再死在表格里。
官方通报没有他们。
死亡证明可能没有他们。
家属拿不到正式身份,拿不到正常赔偿,甚至没法公开说自己的亲人死在白石沟。只要矿上把他们从考勤、矿灯、劳务名单里抹掉,他们就能从事故里消失。
顾把修复出的考勤异常名单整理好。
这份东西不能直接递给小赵当证据,但它能告诉小赵该找谁。名字、籍贯、劳务公司、补助款通道、老运输路油卡时间,这些现实里都能查。
凌晨三点零九分,小赵手机亮了。
白石沟真实异常名单:十三人以上。李春海不是唯一。查考勤、矿灯、油卡、困难补助。
后面是一张被处理过的名单。
小赵看着那一串名字,睡意彻底没了。
十三人以上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