诗,‘秦时明月汉时关’――你听过吗?”
林欣怡点头。
“那是我家祖宗传下来的。”王生说这话的时候很认真,不是炫耀,是陈述,“我家世代从军,边塞诗是家里人写的。我爹说,我们不写,就没人记得了。”
她的心揪了一下。
这句话,她听过。
在那个湿透了的男人嘴里,用沙哑苍老的声音说过。
“你写诗吗?”她问。
王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:“写。写得不好。我爹说我的诗太软,没有边塞气。”
“能给我看看吗?”
他犹豫了一下,从怀里掏出一张纸。纸已经皱巴巴的,边角卷起来,上面用毛笔写着一首诗。
林欣怡接过来。
她不认识这些字――不是简体字,是繁体,有些甚至不是楷书。但她看得懂内容。
“床前明月光,疑是地上霜。举头望明月,低头思故乡。”
她的手开始发抖。
“怎么了?”王生凑过来,“是不是写得不好?”
“这是你写的?”
“嗯。上个月写的。那天晚上睡不着,坐在院子里看月亮,突然想家了。”他说着,又不好意思地笑了,“我就在村里,家就在这里,也不知道想的是哪个家。你说好笑不好笑?”
林欣怡没有说话。
她知道了。
这首诗,不是李白在扬州写的。是一个叫王生的年轻人,在山西一个小村庄里,坐在自家院子里,望着月亮写下的。
他不知道,这首诗以后会传遍天下。
他不知道,后人会把这首诗记在另一个人的名下。
他不知道,他自己会死在外面,再也回不来。
“你怎么哭了?”王生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。
林欣怡摸了摸脸,指尖湿了。
“没什么。”她擦了擦眼睛,“沙子进了眼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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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王生给她煮了一碗面。
面是手擀的,粗粗的,浇了一勺葱花酱油。林欣怡坐在他家院子里,头顶是枣树,树上的枣子还没熟,青绿色,沉甸甸地坠着。
王生坐在她对面,手里捧着一本书。书页泛黄,边角卷起,他看得入神,偶尔抬头看她一眼,又低下头。
月光洒下来。
“阿生。”林欣怡叫他。
“嗯?”
“你……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?”
王生放下书,想了想:“想过。我想去长安。我爹说长安有很多读书人,去了能长见识。他还说,要是运气好,能考中进士,就能做官。”
“那你怎么不去?”
“我爹走了以后,家里就剩我一个人了。我走了,地没人种,房子没人看。”他看着那棵枣树,“再说,我走了,这棵树怎么办?每年秋天打枣子,是我娘最高兴的时候。”
“你娘不在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的声音低下去,“但枣树还在。”
林欣怡看着他月光下的侧脸。
年轻,干净,眼睛里没有恐惧。
他不知道自己的命运。
他不知道,再过不久,他就要离开这个村子,走在那条黄土路上。不是为了去长安考进士,是为了逃难――战乱来了,村子待不下去了。
他会在路上遇到溃兵,会死在一棵槐树下,手里攥着一张写着“床前明月光”的纸。
他会变成鬼。
会在一个女孩子的出租屋里,指着月亮说“帮我回家”。
会说“我不是要害你,我只是太想回家了”。
林欣怡低下头,眼泪掉进面碗里。
“你到底怎么了?”王生放下书,认真地看着她,“你从下午就不对劲。你是不是有什么事?”
她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她好想告诉他。
告诉他不要离开村子。告诉他外面的世界会杀了他。告诉他你的诗以后会被人记住――但没人记住你。
但她不能。
这是幻境。是执念的碎片。是已经发生过的事。
她什么都改变不了。
她只能看。
“没事。”她笑了笑,“面很好吃。”
王生也笑了:“那你多吃点。我再去给你盛一碗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