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皇城,镇守凤仪宫,从未轻易调离,如今骤然南下,绝非单纯巡查防务。
“太后疑心异动?”沈俞低声问询。
“不是疑心,是警觉。”萧珩纠正道,“荒坡验尸、暗巷对峙,上京夜里动静不小。柳氏知晓有人在暗处取证,却查不出对方来路。既然抓不到人,便封死所有出路。”
白雾翻涌,贴在窗棂之上,模糊了外界所有景象。
萧珩目光沉沉,语气淡漠:“寒渡一关,江南便成密闭囚笼。进得来,出不去。”
沈俞沉默片刻,垂眸发问:“王爷预判,此次封渡会持续多久?”
“等到雾散,或是有人落子。”
萧珩辞隐晦,却道破棋局本质,“如今四方僵持,人人按兵不动,大雾便是最好的屏障。雾不散,人心不定,没有人敢轻易打破平衡。”
话音落下,舱外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竹哨。
哨音低沉,压过江水声响,节奏短促,两声一断,是柳氏暗卫专属通传信号。
沈俞耳尖微动,瞬间分辨哨音含义――急报,外岸有人求见。
萧珩自然也听得明白,神色未变,淡淡开口:“何人?”
舱外暗卫低声回话,音色隔着门板闷闷传来:“回王爷,是寒渡守将,持太后手谕,求见沈大人。”
沈俞眸光一凝。
寒渡守将,耿节麾下直属暗卫。
此人专程登船,持太后手谕求见,绕开宁王,单独传唤自己,用意不而喻。
萧珩侧过身,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凉弧,语气随意:“看来,这大雾之中,最先落子的人,是太后。”
沈俞起身,恭敬垂首:“属下前去接谕。”
“去吧。”萧珩抬手示意,语气散漫,“记住,手谕之上,每一字,皆是试探。”
沈俞默然颔首,将桌上账册合拢压实,妥善收入暗格,贴身藏好黑牌,而后转身推门而出。
舱门闭合,隔绝了舱内暖意,刺骨湿寒瞬间包裹周身。江面雾气更浓,咫尺之外便看不清人影,官船甲板之上凝结一层薄薄露水,踩上去湿滑冰凉。
甲板中央立着一名灰衣男子。
此人衣着制式与耿节别无二致,布料暗沉,剪裁贴身,无任何纹饰。身形挺拔僵硬,肩背平直,双手垂于身侧,五指并拢,站姿刻板规整,是暗营打磨出的标准姿态。
他面容平淡,眉眼无波,周身无杀气,却自带冷硬肃杀之气,仿佛一柄入鞘寒刃,内敛锋芒,暗藏寒意。
见到沈俞走来,灰衣人微微躬身,礼数简短生硬,无多余寒暄。
“沈大人。”
声音干涩低沉,如同磨砂摩擦石块,毫无温度。
“守将。”沈俞停下脚步,保持半步距离,分寸恪守,“手谕何在?”
灰衣人抬手,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色薄纸,纸边封蜡完好,印刻凤仪宫专属纹路,蜡色赤红,坚硬冰冷。
“太后密谕,仅传大人一人。”
他没有递出纸卷,而是双手平托,举至沈俞面前,目光平直无波,无审视、无恭敬,纯粹公事公办。
沈俞抬手拆开封蜡,指尖触碰到冰凉蜡质,封蜡碎裂,无声脱落。展开纸卷,纸面纤薄,墨色深沉,字迹工整锋利,是太后亲笔御书,笔触沉稳,无半分颤抖。
纸上内容简短,寥寥数行,字字凝练。
其一,令沈俞三日内转运江南暗仓所有贵金属、私铸银锭,移送至下游寒渡暗营;其二,暂封所有刃胚,原地不动,不可转移、不可触碰;其三,严查近日上岸流民,凡荒坡周边往来之人,一律扣押盘问;其四,宁王行踪无需上报,暗中监视即可。
最后一行,落笔极轻,墨迹偏淡:黑牌不可离身,谨防旁人窥探。
沈俞目光缓缓扫过每一行字迹,眉心微不可察地收拢,随即快速舒展,面色恢复如常。
通篇手谕,看似规整调度,实则步步试探。
转运私银,是试探他是否听话;封存刃胚,是提防他私动罪证;严查流民,是追查昨夜取证之人;暗中监视宁王,是试探他是否被宗室拉拢。
最后一句警示,更是直白敲打――黑牌在手,身居高位,切莫生异心。
柳太后心思缜密,即便远在上京,依旧能隔着千里江水,拿捏住江南每一处异动。
“大人,可读懂?”灰衣守将低声问询。
“读懂。”沈俞将纸卷合拢,指尖捏住纸边,力度均匀,“银锭三日内转运,暗仓严格封控,流民逐一排查,宁王行踪暗中记录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