应了,甚至可以说是麻木了。唯一与麻木不同的,是他会想起……姐姐。
姐姐刚走的时候,孙权又怕又难过。没有姐姐的家,仿佛陷入了混沌,一片灰暗毫无光明可言。
房间空荡荡,分明看不见人影,却有各种声音钻进耳朵——时而只是昆虫爬动的窸窣声,时而是回荡在空气中的咒骂。
起初,他也会对奶奶说:
“奶奶,屋里好黑……”
奶奶却说:“你一个男孩子怕什么黑!快睡觉!”
可他睡不着。
他也不再说什么了。回到空荡荡的房间里,他好想流泪,却流不出来。
也许他天生就不具备为情感疼痛而流泪的权力吧。
奶奶因接连打击病倒了,姑姑带她去医院检查。高血压,糖尿病,还有点心脏病。住院花了不少钱,几乎全是姑姑一个人承担。奶奶流着泪对姑姑说,别在医院花钱了,吵着要回家。
当然,她最后还是住了一个星期,拿的药很多,几乎每种都七八盒。当时躺在床上含着泪,握着姑姑的手说道:“还是养个女儿好啊…”
回家后,药盒摆满了她的桌子。房间里弥漫着各种药味。不出意外的话——不,准确地说,她余生都要与这些药为伴了。
老人病了,总觉得浑身疼,痛得龇牙咧嘴,不住地抱怨老天不公,却仍在夜晚跪地祷告。
听着奶奶的祈祷声,望着黑暗无光的房间,想起被接走的姐姐……孙权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,父亲醉醺醺地要打他;奶奶变成狰狞的怪物追他;姐姐越走越远,任他怎么喊也不回头。他在深夜惊醒,浑身冷汗,咬着被角,无声地流泪。
姐,你不是说,
你会在我身边吗?
为什么你不在。
骗子……
可怨恨刚升起,就被自卑扼杀。
奶奶咒骂着:“自从你来到这个家,就没发生过好事!你爸厂子没了,钱没了,现在人也进去了!你姐也被她外婆带走了!都是你……扫把星!讨债鬼!……”
之后她又崩溃大哭,向上帝忏悔。
孙权默默回到屋里,揉了揉被奶奶抓痛的手臂。
也许他生来就是该被抛弃的人。
姐姐没有错。
他自虐地生出一个想法:姐姐不要回来了,这样也就不用再看见他这个惹人烦的家伙。
另一边,阿广离开了让她窒息的家。离开时,她一直没哭,反而有种奇异的轻松。可远远听见孙权那声“姐姐”,心里还是狠狠一痛。
外婆待她极好,好得让她觉得像在做梦。除了外婆偶尔会怨怼那不负责的父亲和奶奶,将她拉回现实之外……她感到很幸福。
外婆身体不太好,时常要去医院。但即便这样,她也尽力承担起抚养的责任,上下学都亲自接送。阿广很懂事,从不让外婆多操心。
她偶尔会想起从前,想起孙权跟在她身后跑的样子,想起分雪糕时他皱成一团的脸……她会有点担心,爸爸坐牢,奶奶又是那个状态,他一个人在家会不会害怕?但转念一想,奶奶不是最喜欢孙子吗?总不至于亏待他。而且孙权那么乖,大概不会像她一样惹奶奶烦吧。
今年冬天下了一场大雪,昭示着时间已过去三个月。
父亲出狱了。
阿广正在堆雪人,外婆走过来,问她愿不愿意接父亲的电话。
手很冻,冻久了就有些麻木,此刻却莫名发烫。阿广的手通红,尤其是在握住手机的时候。
男人的声音熟悉而哽咽:“喂……是阿广吗?”
所有被她刻意忽略的细节,被迫塞回脑海。
对,她有一个父亲,一个她曾经深爱,如今也无法全然憎恨的父亲。
“阿广,爸爸知道错了,以后再也不喝酒了。爸爸想你,奶奶也想你,你回来看看我们吧,好不好?”
电话那头,奶奶也凑过来哭着说:“囡囡,奶奶对不起你,不该冤枉你……你回来吧,这个家没你不行啊……”
听到奶奶的道歉,阿广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,但就是很想哭。
她在冬日的寒风里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,鼻子又酸又涩,哽咽着喊:“爸……奶奶……”
亲缘真是奇怪的东西,总能死死把你缠住。当你明明已经无比痛恨这个家时,却又恍然发觉……
天下之大,你竟无处可去。
只能回到那个乱糟糟的家。
最无奈的是,你竟然心甘情愿。
雪下得很大,外面已经响起了车声——父亲孙虎来了。外婆从衣柜里拿出围巾,她的手不太稳,给阿广系围巾时,微微发颤。
阿广又想哭了。外婆仔细叮嘱:“不开心了就回外婆家,只要我在,就会护着你。外婆的家,就是广广的家……”
父亲到了,热泪盈眶地看着女儿。女儿长得可爱,如今孩子愿意回来,他心中涌起一股属于父亲的欣慰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