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孩子记忆轻浅,犹如午后一场梦,稍不注意就忘得一干二净,残忍而无情。
长安的冬被吴越春夏覆盖,张池和孙嬷嬷的影踪也和暖融融的热炕一起,在谨宝心中逐渐淡却。
启程再去长安的路上,崔授抱着宝贝,不厌其烦地和她讲起在长安的经历,试图将她忘记的人与事重新唤回来。
谨宝凭借略嫌小的虎头帽和只剩下枯枝的柳冠,模糊忆起一些朦胧画面,还有令人亲切的味道。
嬷嬷身上有一股干草和谷子的香味,像温暖毛绒绒的老母鸡,谨宝想起,待在她身边的自己就像一只刚孵化的小鸡。
谨宝说不上来张池是什么味道,现在对他的印象,就同那柳冠上早干枯落尽,成为沫子的柳叶一样,仿佛带着青草的清香,余韵却尽是挥之不去的苦。
马车徐徐驶进长安,谨宝坐在爹爹怀中,好奇掀开车帘一角,向外面张望,期待与孙嬷嬷和张池再次见面。
又是残冬季节,寒气惯会顺竿爬,溜入马车拧谨宝的脸颊。
崔授捞起宝贝的手,侧过身躯挡住车窗寒风,宠溺地点点谨宝鼻尖。
谨宝皱着小鼻子乖乖坐好,脑袋倒进爹爹怀里,再一次问起“小时候”的事。
这回,依旧是先寻住处下榻,再去牙行登记,找牙人租赁合适的屋子。
世事无常,孙嬷嬷已经因病过世。
而张池,谨宝最后一次见他,是在长安街头。
谨宝手里捏着一串糖葫芦,被爹爹抱在怀里,在拥挤人潮被挤来挤去。
忽地,周遭人海仿若凝固,停在那里,不复喧嚣杂乱。
一辆囚车经过。
车上的囚犯披头散发,脏污锦衣破损不堪,他叉腿箕坐,镣铐锁住的手提起酒坛往脸上倒,狂饮。
酒液粗犷仓皇流过,扫开乱发,清洗出半张俊秀面容,正是张池。
甩头间隙,他也一眼发现了人海中鹤立鸡群的崔授,还有他怀中的谨宝。
张池一愣,脸上露出凄惨遗憾的神色,仅一瞬,便恢复那副狂放不羁。
他双手举起酒坛朝崔授方向敬了敬,然后狠狠砸向囚车,酒坛稀碎,酒液洒落,流了长长一路。
他看向谨宝,眼角堆着笑意,又成了曾经那个整日逗哄她的,温和有趣的叔叔。
一个鬼脸,眨眨眼睛。
谨宝说不出的难过,一下就哭红了眼睛。
车轮碾过,囚车慢慢走远了,人们簇拥着纷纷前去,尾行一路想去刑场凑热闹。
崔授没动。
他抱着孩子朝与人潮相反的方向走去。
斩刑完毕,死刑犯身首异处倒在血泊之中。
成群的乌鸦在上空不停盘旋,却无人敢上前为死者收尸。
安置好谨宝的崔授推着一辆板车出现,抱起张池冰冷的头颅安到茬口整齐的脖子上,旁若无人地取出针线,打算一针一针为好友修补遗体。
他的冷静镇定令还没走尽的看客倒吸一口凉气。
已经被砍刀砍断的脖子,不像人生前那般是个紧凑一致的整体,头颅与身体总会错开些,扰乱崔授缝合。
这时,一人拨开稀稀拉拉的群众,蹲到崔授身边,用手捧起张池头颅,帮忙固定。
崔授那双只给谨宝缝制过小袜子、给自己打过补丁的手,成了真正的裁缝大匠,每一针都严丝合缝、恰到好处。
他和那人将张池遗体搬到车上,以白布遮盖,运到一家棺材铺,凑钱买了一口棺木,收殓进去。
停灵等候三日,张氏都没人前来迎回灵柩,崔授才又与那人一起,将张池下葬了。
春雪飘飞,谨宝将一只新编的柳冠放到张池墓碑上,枝条光秃秃的,树叶处只有一些还未露头的嫩芽。
崔授亲笔写下墓志铭,那人凿刻成碑,最后一笔刻成,一吹石头沫,起身站起。
他身材高大,几乎与崔授比肩,英姿飒爽,目光如电。
“濯清兄的遗孤,崔某愿代为抚养。”
“崔兄不必挂念,我族定会妥善安置,实不相瞒,我正打算带他们去西北,与拙荆一同抚养。”
此人是张池的族兄,名叫张流,字去尘,是个武官,在平西节度麾下为将,在军中他的字更响亮些,张去尘。
崔授与张去尘意气还算相投,一来二去也成了可推心置腹的朋友。
这黑脸将军不比张池那样的小白脸,谨宝见了害怕,藏进爹爹怀里不敢说话。
张去尘尴尬挠头,尽量做出和颜悦色的神态,也想哄谨宝玩。
可他强装出来的和煦在谨宝眼中就像要吃人的猛虎,为了吃到肉故意摆出的陷阱,面对面跨坐在爹爹腿上,背对张去尘。
崔授摸着宝贝后脑安抚哄慰,对张去尘歉意道:“小女失礼之处,还望海涵。”
“哈哈哈哈哈,又吓到一个小娃娃,张某战绩添一。”
张去尘毫不在意地大笑举杯,与崔授频繁

